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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威尼斯人网址注册:请给我十万个恐艾的理由

作者:左璐     来源:VISTA看天下    发布时间:2019年12月07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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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凤凰卫视对国内唯一实体脱恐机构成都威尼斯人网址注册的专题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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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他们为何如此害怕?恐艾成疾

(记者左璐报道)临出门那一刻,宋益忽然害怕了。

11月16日,朋友约他出来。他答应得很爽快,但临见面前一个小时,恐惧感像从地底蹿出的火箭一样,迅速控制了他。

25岁的宋益是上海一所高校的理科博士生,日常生活是带着手机、充电宝往返与宿舍、实验室、食堂三点一线。他偶尔会和实验室的同学聚餐,但大部分时候,没有社交。

一年多前,宋益的课题处于最困难的时期,他一度精神低迷,无心做事,只想睡觉。这期间,他发生了一次无保护的性行为。之前,他一直关注艾滋病有关的问题。那次行为之后,他想到感染的概率问题,开始恐慌。“慌了之后就去检测,因为不是很了解就越想去了解。从而陷入一个想去了解更多的循环里面。”

他总觉得随时会暴露在被艾滋病病毒感染的风险中。为此,他不断检测,疯狂逼自己啃读资料,电话咨询,看心理医生但恐惧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从未彻底消散。

不同于人们对艾滋病的暂时恐惧,像宋益这样的恐艾群体长期笼罩在对艾滋病巨大心理阴影中,通常伴有焦虑、抑郁、强迫等多种心理症状和行为异常,属于神经症谱系的“恐艾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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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桶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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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危行为后,宋益开始习惯天天量体温,一直很正常,他的焦虑感有所减轻。结果因为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又被人咬了一口。没有出血,但恐惧又升了起来。恰好那段时间,他看到南京一位HIV病毒携带者咬伤法官的新闻,受到刺激。两星期后,又开始腹泻、发高烧。这一系列事件逐步加剧他的恐惧。

后据央视网报道,南京被咬伤的法官,经过健康检查无碍,也未感染艾滋病毒。而宋益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只是细菌感染的急性肠胃炎发作。

那天出门前,他想到的就是这些过往经历。一开始。他拒绝了,后来调整心情,才终于出门。一路上,他都带着耳机听轻音乐这是他调整心情的一种方式。

约宋益出来的人叫小T,她是上海一家健康管理咨询公司医学部负责人,日常运营一个名为“H-Shield艾滋病预防”的微博账号。宋益就是因为恐艾的问题,和小T认识的。

每天小T都会在微博私信上收到几百条千奇百怪的问题,大都和担心自己感染艾滋病有关。诸如,“买的二手钢笔友会不会有机关?”“走在路上被外国人撞到,他会不会趁机扎针感染病毒给我?”“买的奶茶会不会有人加艾滋病血液?”

有些私信问题脑洞太大,小T专门创建了“全世界都要害我”的话题,收集微博私信中网友的奇葩疑问。

这些疑问,宋益也有过。

宋益的宿舍卫生间为公用,一次上完厕所,他不经意看见坐便器上有血迹。他担心这是有人故意留下血迹,要感染自己。为了测试是否如此,宋益强迫症发作,做了一个实验。

他揪下自己几根头发,放在马桶内璧不起眼的地方,观察了两个星期。这期间,他发现头发还是在那里。“通常大家都用蹲厕,马桶根本就没有人在用(为什么?宿舍里其他人也不住宿舍么),就感觉真的是在自己吓自己。”宋益说,纵然如此,他心理还是不安,尽量不回寝室睡觉,不去那个卫生间。

“你写这个肯定会有人说是自己作的,让他们去说吧,人这一辈子犯点错也纯属正常。”宋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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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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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需要帮助的时候,宋益会去百度的恐艾吧。他最早认识小T,就是在恐艾吧里。当时除了在微博与恐艾者互动,小T也常出没于各种贴吧。

恐艾贴吧是恐艾者的活跃主阵地。截至发稿前,超过11万的关注量,这些人发了近1482万个帖子。贴吧里,满屏诸如“和按摩院的性工作者发生了高危性行为,会被感染吗?”这类问题,大多焦虑源自无保护性行为、边缘性行为、伤口或黏膜接触潜在风险的血液或体液。在贴吧里,大家称呼彼此为“恐友”,平均每分钟都有帖子刷新。他们拥有内部独特的祝福方式----“祝大家阴”。

阴是指HIV检测结果为阴性,证明没有感染。

据威尼斯人网址注册咨询师、中科院临床心理学博士研究生张珂估计,全国的恐艾人数总体接近100万人次,年龄层次集中在20-30岁,大学生占主力。男女比例4:1,其中触发男性恐艾情绪的多为商业性行为,而女性多恐惧生活中的纹眉、洗牙之类的感染。

张珂原来从事心理咨询,2009年威尼斯人网址注册成立,开始涉足心理咨询和艾滋病防治的交叉领域,拥有10年的威尼斯人网址注册经验。据他介绍,每年都有陷入中度、重度抑郁症的“恐友”反复求医,甚至会有轻生心理。

24岁的自由职业者江佑棋也是一名恐艾者,他也因此认识了小T和宋益。据他回忆,自己的恐艾经历来源于一次狂欢派对。那天晚上,他喝得昏天黑地,凌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草坪上,难受得想吐,之前的记忆全部断篇儿。但他怀疑自己混乱中可能有高危性行为的发生。

一周后,他胸前和背后开始出现带状疱疹,白天手上脚上不停渍汗,没有胃口吃饭,偶尔轻度的发烧。“那时候很恐惧,怕自己过不来,觉得应该是‘艾上了’”。

后来,江佑棋才知道当时是因为情绪恐慌带来的神经紊乱。这种症状和艾滋病感染后的急性期症状有类似之处。

“艾滋病感染后的急性期症状并不具有特异性,不能单凭症状判断是否感染艾滋病。”成都威尼斯人网址注册的郭海燕说到,“这也是正是恐友们最常焦虑的问题。”

除了对症心理,“高危行为”和“艾滋病检验窗口期”的定义是始终萦绕于恐友头顶的两大迷思。带有此类关键词的问题高频、反复的出现在恐艾贴吧,微博私信和QQ群之中:“和艾滋病感染者接吻,牙龈出血了算高危吗?”“高危后四周开始查,查到九个月共12次,可以彻底排除感染了吗?

今年一月,国家卫健委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其中对艾滋病窗口定义进行了更新:“窗口期”时间长短根据不同的的检测方法而定,绝大多数一周到三周左右可以基本确定。而张珂认为,大多数恐友还是在遵循一种标准仪式感,选择了自我最认可的窗口期进行检测。就像前述9个月查了12次的网友。

涉足威尼斯人网址注册十八年来,威尼斯人网址注册的陈晓宇接触到的大量恐艾案例告诉他,来咨询的人当中,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感染了艾滋病的,“恐艾的不感染,感染的不恐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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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份检测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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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桶事件过后,宋益的恐惧达到了峰值。他电话咨询了威尼斯人网址注册的郭海燕。电询中,他将自己的疑问和担忧全盘托出,结果发现自己所获得的专业信息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医生。

“恐艾情绪本质上是焦虑、强迫的一种体现,落实到生活中会将这种焦虑和恐惧泛化,就是恐日常。”郭海燕解释:“他们很少能够意识到这种焦虑和恐惧来源于自己心理问题,而非对艾滋病知识的缺失和检测的不准确性。”

面询过形形色色的“恐友”,陈晓宇一般会先看行为,是否符合艾滋病传播的三种途径之一:血液传播、性传播、母婴传播。然后再对行为是否为高危行为进行风险评估,先确定感染源:“首先你要和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有接触,没有感染者,发生什么都不会传染。”陈晓宇说,其次是否有开放性的伤口,第三要接触到对方具有传染性的血液,是否有体液交换,第四,必须满足一定的量。

宋益当时觉得这是概率问题。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性行为后,他怕自己就是那个“万一的感染者”,他缜密的思考的每个事件可能发生概率:“即使做了检测,有检测不出来有概率。试剂有没有坏?人为操作有没有失误?有没有漏检?都是存在一定概率的。”即便他很清楚,这种概率比一场交通事故要小得多,担忧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惯性,几乎从没有体会过轻松的感觉。

今年7月,一颗叫OK的近地小行星与地球擦肩而过,这个事件又让宋益开始纠结概率,“人类差点就灭绝了”。

一位志愿者也认识一位高危人群朋友 “恐友”,怀疑自己被感染,买了800份检测试纸。“我们一般都是建议高危人群三个月查一次。”他说,“但是他一个月就查完了200份。”结果都是阴性,没有被感染,但他还是不相信,一次次地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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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当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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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威尼斯人网址注册,张珂每天面对面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恐友”,也有电话咨询。在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需要接收面询者累积了数月乃至数年的负面情绪。“做心理咨询是一件极其耗脑,耗精力的事情。有时我实在太累了,稍微闭了下眼睛,咨询者就觉得我没有认真用心。”

长期面对高度敏感的恐艾人群,张珂的疲态清晰可现。稀少的发量,后移的发际线,常年携带的手提皮包四周有开裂痕迹。谈话席间,他有一半时间是在闭着眼睛回答问题,这之前,他刚做完两位恐友的面询。

刚开始,中心为纯公益模式运营,为了维持长期运营,2012年底张珂开始转向收费咨询。刚开始80元每小时,现在200~800元每小时不等。据张珂介绍,除了抵扣房租和人员成本的考量,收费在一定程度上让咨询变得更加高效。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接受付费咨询。干预中心时常遇见宁愿花几千、几万去寻求商业性行为,也不愿意出钱咨询的人。曾有一位询者跪在张珂面前说没钱,请求他的帮助,张珂怜悯心起答应帮他免费咨询。但在后来的面谈中发现,对方花五千元找了性工作者。“当时我就哽住了,觉得这个表演人格实在是太强了。”张珂说,目前,中心仍保留提供给持证贫困人员的免费咨询服务。

如果有咨询者来乐山,陈晓宇一般都会亲自去接站,然后安排在离自己家不远的快捷酒店入住,条件允许的话,还会带着恐友去爬爬附近的峨眉山,看看乐山大佛。多数情况下,考虑到时间和金钱的损耗,他并不建议恐友特意跑过来面询。

陈晓宇去年曾接到一个高三学生的咨询电话。对方在路上捡到一个情趣用品,非常好奇地捡回去用了一下,用完在网上一搜索,恐惧和焦虑马上淹没了理智。他觉得自己可能被感染了,拒绝回学校读书,害怕传给班上其他同学。

?“这是个非常单纯的孩子,心理上有些轻微洁癖,加上青春期的压抑,学习压力比较大,多重因素导致了情绪的爆发。” 陈晓宇在电话这头对其行为进行了风险评估,在排除感染艾滋的可能性后,对他进行了心理疏导。今年夏天,这个孩子和陈晓宇分享了优异的高考成绩。

“恐艾的很多人要保证自己处处都万物一失,学习一定要努力,不能出差错,让自己丢脸。”陈晓宇接触的案例中,很多恐友都对自己有高标准和严要求,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的风险。

咨询结束,还有人想认陈晓宇作“干爹”,他听到笑了笑:“后宫这么多,他们只是想让我独宠他一个。”现在,陈晓宇在微博上已经累积50万的粉丝。

张珂和陈晓宇曾打算去峨眉山开设“恐友”疗养院,计划暂时也搁浅了。两人的精力目前完全不够用。除了恐艾中心的咨询,陈晓宇还在乐山疾控中心全职工作,张珂同时做一些情感咨询填补恐艾中心入不敷出的情况。之前试着培训过一些恐艾咨询师,想增添人手,但真正坚持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周一,由于忙碌,原定于下午五点至六点的恐艾中心QQ群线上答疑,张珂延迟到了晚上七点半。QQ群里有人提问:很久没有去集体宿舍,怀疑放在衣柜里的内裤被人恶意放了血液,会不会得艾滋病?

这些是咨询师们不厌其烦回答过的众多问题之一。时间久了,他们发现,几年过去有些人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永远在不停的找问题,问相似的问题。

难得的机会,这是咨询师们可以发挥幽默的问题,张珂皮了一下:“老师觉得你(把内裤)穿(在外面)可以当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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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的“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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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益和小T、江佑棋坐在上海世博公园咖啡馆外面的座椅上,背后的露天广场持续不断回荡着施工噪音,这令宋益有安全感。室内太过安静,反而会让他恐惧。面对科研上的压力,他表现出一丝无力,感觉怎么活都是活:“科学这个东西是可以被否定的,它是一个上升的东西,没有什么能给我一个很满意的十全十美的答案。”

事实上,像宋益、江佑棋这样经常相聚的“恐友”并不常见。“恐友都觉得有恐艾症并非一个光彩的事情,甚至很耻辱,大部分‘恐友’都将自己捆绑到道德的至低点上。”张珂说,即便是线上的恐友,离开网络,他们也很少在现实生活中抱团取暖。

之前,宋益打电话到成都恐艾中心进行咨询,咨询师郭海燕给他的建议是:马上停止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远离信息持续的刺激。第二,找医院用药物干预治疗。第三,多运动。

除了实在不想运动,前两条宋益都做到了。他去心理门诊,寻求药物治疗。心理门诊医生给宋益开了舍曲林,一种治疗抑郁、强迫、恐慌的处方药,副作用是头晕。两个星期后,父母担心副作用太大,帮宋益把药给停了。

恐惧在他心里从未消散。晚上睡前他会想着给自己写个墓志铭,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没有钱买墓碑。好在,他的失眠有所好转。

自上世纪80年代艾滋病在美国被发现以来,国内媒体对艾滋病的宣传普遍施行恐吓策略。一方面将艾滋病塑造成“致命杀手”,渲染其不可治愈性和致死性,一方面将其与“堕落”“滥交”等不道德的性暗示标签捆绑。

随着鸡尾酒疗法普及,艾滋病的死亡率至今已大大下降,感染者的预期寿命也可接近正常人。但对艾滋病感染者的偏见已深嵌入社会群体的潜意识中。“社会的偏见将‘恐友’们焦虑赋予了一种不道德感,同时又和死亡挂钩,这在短时间内对人的心理冲击是非常之大的。”张珂说道。

2018年4月,中国第九起艾滋就业歧视案中感染者第一次获得胜利,用人单位主动接受艾滋病感染者回到单位。但据《GQ》报道,胜诉后感染者和用人单位签订的是一份独特的“远程合同”,感染者在官司胜利后再没有回到过单位。

在“恐艾”群体中潜水久了,宋益发现恐惧像一个“无底洞”。“有时候,恐惧到一定程度,我就想看一看恐艾吧,想从里面找一点点希望,但往往越看越被人带节奏。”宋益说,很多人对艾滋病的恐惧集中在那里,反而加深了自己的恐惧。“因为恐惧这个东西是会蔓延的。”

(文中小T、宋益、江佑棋均为化名)